
2020,庚子除夕。
大屏幕上放着欢天喜地的春晚,小屏幕里都是人间悲剧的疫情。这大概是我过过最拧巴、最分裂的一个年三十儿了。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又如此强烈地盼望着远方那个城市平安的消息。
十七年前,我在北京上大学的第一年,这座城市也曾爆发一场可怕的疫情。那个时候并没有向今天这么发达的移动互联网,人们获取信息的主要通道仍然是各种传统媒体和部分互联网报道。学校封闭了校门,老师也不再点名,本来有些恐怖的氛围竟然被同学们演绎出了几分喜悦和轻松的感觉。我们在学校的草坪上聊天儿、唱歌儿、弹吉他、打扑克,时不时还有人组织聚餐、打球活动,紧闭的校门内到处洋溢着自由的味道。
那个不断上升的数字一直提醒着我们要注意安全、注意防护,但因为获得的信息总量有限,所以杂着复杂情绪的新闻和不怀好意的谣言也相对有限。由于很早学校就实施了隔离,我们心中还是感觉到安全,唯一期盼的就是学校中不要有人出现病例。印象中有个小插曲,我的某位高中同学由于出现了疑似症状被在校医院接受隔离观察和治疗,一个月后被最终确诊为“典型性肺炎”,我们问他害不害怕,结果这个家伙说当初挺害怕,后来因为也没有出现什么特别严重的症状就不那么担心了,而且因祸得福地拿到了免考通行证,那个学期的所有课程全部通过。
至于我自己,那时候心无旁骛,一心只想把上学期落下的课程尽快补回来。刚刚上大学的第一个学期由于放飞自我挂了好几科,还被当时的班主任老师警告说要是继续放飞就可能拿不到毕业证了。于是在压力和自尊心的双重作用下,我奋发图强天天自习。由于学校宣布了宽松的考试政策,本来人满为患的自习室里基本没什么人,也不用想方设法去占座位了。学校封闭后也不用惦记去校外的网吧打CS跟暗黑破坏神了,“自习教室-宿舍”两点一线的生活无比单一,却一点儿也不单调。我可以学习、听歌,还有写信。那个时候大家是会写信的,我经常跟高中同学们保持着还算密切的书信往来,最夸张的时候一天可以收到来自不同地方寄来的好几封信。内心的平和跟安静帮了自己,幸运的是直到最后我所在的校区也没有发现一个病例,更幸运的是经过一个学习的发奋苦读,成绩总算是赶上来了。
十七年后,相似的情况又发生了,灾害的中心在武汉。全国人民都在密切关注着武汉的疫情,春晚上白岩松的一句“我们在过年,他们在帮我们过关”让人瞬间泪目。就在人们在家里吃着团圆饭的时刻,身在武汉以及全国各地的医护工作者正在面临着巨大的身心压力,可是人手不够、床位不够、口罩和防护服不够、甚至酒精棉球也不够的消息不断传出来,医生和护士崩溃大哭的视频和语音让人揪心……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我们负重前行!
病毒可能是通过空气传播的,与此同时还有大规模的复杂情绪和一些不怀好意的谣言正通过社交网络疯狂传播着。相当一部分人正在议论着的,不是如何帮助武汉人民渡过难关、如何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家人,而是各种揣度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原因,以及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我相信谁都不愿意看到今天的局面,此时此刻之所以还可以隔着手机屏幕发表各种观点也正是因为我们处于相对安全的状态。
我无意为谁开脱,只是在当下这个紧要关头,我们能不能放下那些成见和怀疑,先试图去做一些更有建设性的事情,可以是尽己所能的捐助、可以是官方求助的转发、可以是对身边家人的叮嘱,可以是……总之,我们这些不在现场的人们少一些情绪宣泄,尽量多些正能量。
黑格尔曾经说过: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每当国家和民族面临一些重大灾害的时候,在人人自媒体的时代,每个信息都可能成为“头条”,每篇文章都可能成为“爆款”,资讯裹挟着情绪传播的影响力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越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越应该谨言慎行,除非有明确的建设性,否则请尽量减少无意义的牢骚怪话。若干年前某次重大安全事故过后,我写过一篇文章,其中的部分观点放在今天仍然适用,再分享一遍。
1.多一些事实调查,少一些阴谋揣测
每到一些事件发生之后,我们总会听到一些声音:“这背后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许这意味着……”,在这次疫情事件当中,一个很典型的谣言便是“这显然是某国的一次生化打击”,在微信群里被一遍遍地转发……
事实上,人们更倾向于通过主观经验来判断是非,而这恰恰是缺乏事实调查的。尤其是当这种结论可以彰显某种“态度”时,人们往往更愿意主动站出来表明自己的立场。在“声讨大军”中,不少人站出来对防疫指挥质疑,可我们扪心自问,咱们真的了解当时的情形吗?在那种紧急情况下,换作是我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正义感必不可少,可这需要建立在以事实为依据的基础之上的。否则,你的正义感或许是可能被“利用”甚至“绑架”了,你看,我又阴谋论了,这似乎非常容易。
2.多一些实际行动,少一些煽情感动
每当重大灾害发生的时候,我们在社交网络上总会看到各种“感动中国”式的表达,到处都是浓浓的鸡汤味儿。这种时候,如果保持沉默似乎都不是正常人,一定要在自己的微博或者朋友圈里发上一句“武汉加油”、“最帅的逆行”之类,才能彰显那种“人性的光辉”。一些商家机构也在自己的官微中贴上“祝福、祈祷”之类的主题海报,表达自己是一家有着“社会责任感”的企业。
每个人都有表达的自由和权力,这本无可厚非。我想说的是,当这种情绪演变成一种“公众情绪”之后,它似乎就不再那么简单,每个人都被裹挟在其中,发声已经不再是个人行为,而成为某种存在感的象征。而这,真的好么,真的有用么?
3.多一些持续关注,少一些热点追踪
现在国人的困惑是,永远不知道“下一波”热点是什么。今天的热点、焦点到了明天就会过期,一波新闻出来之后,立刻就会有另一波信息汹涌而来。
如今,你还记得MH370吗?还记得穹顶之下吗?还记得东方之星沉船事故吗?
在一波接一波的密集信息轰炸下,我们往往很难对一件事有持续的关注。然而对于公众来说,过速消费信息会带来更多的负面影响,人们对一件事刚有了探索的欲望,立马会被新的消息所淹没。
我称之为“新闻速食症”,媒体往往热衷于追逐新的热点,对以往的消息则容易“健忘”,这种“喜新厌旧”背后透露的除了新闻专业主义的缺失外,更多的则是责任感的缺乏。而一个没有责任感的民族,是可悲的。
4.多一些总结提高,少一些悲剧重演
天灾难料,人祸可防。尽管这次事件的真实原因还在调查当中,是否“人祸”仍未可知,但我真的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中国式灾难”有个基本套路:首先是领导高度重视、第一时间赶赴现场、作出重要批示——“新闻联播”,然后是启动应急预案、全力救治伤员、现场指挥调度、搜救基本结束——“感动中国”,最后是原因正在调查、工作有序进行——“焦点时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让人遗憾的是,安全事故年年都报,却还在一次次发生。追查、问责可不仅仅是媒体的责任,更是政府主管部门的责任,这责任与生命有关,重于泰山。如果不能在灾害中总结提高,那么今天的悲剧还有可能在明天重演。
我们或许没有权利查明真相,但至少可以拒绝谣言;我们或许没有办法抢险救灾,但至少可以防患未然;我们或许没有精力参与调查,但至少可以呼吁持续报道……
灾难面前,我们能做的不多,除了感动,还可以有更多的实际行动。
武汉封城的消息出来以后,我立刻跟武汉的朋友们取得联系,特别叮嘱他一定要注意安全防护,尽量避免出门聚集。朋友告诉我已经做好准备,除了买菜不再出门,放心。“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他的语气让我一下子安静下来,这座城市里有那么多的个体,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明白健康和平安的意义,他们正在尽全力与病毒作斗争,我们要相信他们。
庚子年,开年不凡。希望所有疾病都可以被疗愈;所有苦难都可以被安抚;所有愿望都可以被实现;所有理想都可以被珍藏。
今天是大年初一,祝福所有人平安喜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