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翻出上次在蒙自先锋书店买到的《人生十论》读起来,钱穆先生关于『人生目的和自由』的文章写得颇有深意,和自己近期些许思考形成了某种奇妙的映射,分享给各位,希望也能为大家带来些许启发。
生物之目的,在其生命之维持与延续。……一切活动,先求生命之保存,再求生命之延续。
钱穆先生认为,生命的首要目的就是活着。对于今天的大部分人来说,『活下来』似乎多了时代大潮中个体境遇的况味,但『求存』确实是今天社会中不可忽视的一种策略。
有目的有意义的人生,我们将称之为人文的人生,或文化的人生,以示别于自然的人生,即只以求生为唯一目的之人生。……这样的人生,并没有意义,不好叫它是人生,更不好叫它有文化。这不是人文,是自然。
在钱穆先生眼中,除了求生以外,还有很多超越本能的意义。如果我们将人生的第一性定为『求存』,那么超越生存本能的第二性或许是『求真』。如果我们要为自己的人生加上一种衡量的方式,或许那些『求真』的占比越高,人生的价值也就越高。
目的与目的之间,更不必有其他评价,只有自由与不自由,是它中间唯一可有的评价。……除却求生目的之外的其他目的,则全要人类自己去化心去创造,去发现。
钱穆先生将那部分“超越生存”的评价确定为『自由』。於我心有戚戚焉。我曾在很多年前提出过一种观念——『当我们拥有选择的自由,选择本身才有意义』,太多人住在他人或自己画的“囚笼”之中,终其一生也无法真正拥有自由,可悲可叹。那些用心存在于每一个当下的人会知道,自由的滋味是何其美妙。怪不得“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当年对这首诗的理解还是狭隘了。
若说人类本身有罪恶,便将不许人有挑选之自由,窒塞了人类之自由创造,自由提供,不让人类在其人生中有更好的发现与更广的寻求,那可以算是一种大罪恶。
钱穆先生认为恶本是文化人生中必然存在的事,但仍然与人的自由选择有关。“没有好的可挑,只有挑次好的。没有次好的,只有挑不好的。当没有次好的以前,不好的也算是好。”我其实能读懂先生在克制地表达些什么,时至今日,我们仍然能在社会活动中看到“不得已而为之”的恶,也看到过“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善,“电车难题”实际上经常在我们的微观生活中出现,只是精明的决策系统已经自动屏蔽了那些或许让人不太舒服的内容。
人生不应该只是逻辑的推演,还有情感的沉淀。文化之所以成为文化,正在于它容纳了不确定与模糊,乃至暧昧与悲悯。在『求真』与『求存』之间,人生其实常常行驶在模糊地带。这种模糊不是糊涂,而是一种智慧,这里面有对自由的敬畏,也是对个体局限性的谦卑。钱穆先生虽未明说,但我读来仿佛也在提醒我们,目的与价值,永远不该沦为单一标尺下的竞赛。
事实上,真正让人导向焦虑的,往往不是“无自由”,而是“伪自由”。表面上可选项很多,实则都导向相似的结果;表面上人人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方向,实则被无形的结构、欲望和定义左右。这种“结构性的预设”、“功绩主义的标准”才是当代人的精神困局。自由的前提不是拥有选择的能力,而是拥有拒绝的勇气。不是做加法,而是能否从容地做减法。
真正的自由,应该是基于深思熟虑之后的承担,而非随波逐流下的满足。当代社会盛行一种“效率型选择”,好像所有人生目的都可以被“工具化”——升学、择业、结婚、育儿,每一项“任务”都可以KPI化,却唯独缺失了一个底层命题:我们是否在自由地活着?
在这样的语境中,文化不再是书本里的观念,而是一次次心灵的觉醒。一个人是否拥有『文化的人生』,并不取决于读了多少书、说了多少漂亮话,而在于:在面对不确定的人生时,是否有能力说出自己的选择,并愿意为之承担后果。文化人生的尊严,正在于此。它是理性的,但也带着感性的色彩,是对自由的沉思,也是对有限人生的一种敬意。
而所谓“自由之恶”,或许也意味着我们终将面对一种悲剧性的人生现实:选择的代价,永远大于没有选择的代价。可这恰恰是人作为人最重要的分野——愿意付出代价,才是对自己人生的真正负责。那种“不得已而为之”的行动,本质上仍是选择,只是人们习惯性地忽略了那个“主动承担”的部分。我们或许无法避免陷入困境,但我们能决定自己以何种姿态穿越困境。
人生是一场有限自由中的修行。在自由与责任之间,在求存与求真之间,在文化与自然之间,我们一次次进行选择,一次次重塑意义。或许我们最终无法拥有完满的人生,但我们至少可以靠近一种自由的人生——那种不被定义、不盲从、不躲避的生命状态。就像书页中静默不语的文字,真正的价值不是让人迅速同意,而是让人不断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