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打个响指吧,他说,我们打个共鸣的响指”
在写这篇评论前,我一度担心自己是否拥有足够的痛苦来承载她的重量。好在“根本上,审美现象是简单的”[1]。我想我现在有足够的勇气来开诚布公地,甚至是恣意散漫地聊一聊《漫长的季节》了。

影视剧的牛逼之处在于能用角色的嘴说出观众的所思所想,能用角色的脸现出观众的喜怒哀乐,能用角色的故事道出观众的悲欢离合。所以,“让我们打个共鸣的响指”吧,让剧中人变成他,变成你,变成我。让剧中人的痛苦变成他的,变成你的,变成我的。
2. “你叫他过来,我跟他好好唠唠”
水鬼
回顾这几年的大陆电视剧,不乏制作精良的犯罪题材作品,如《无证之罪》、《隐秘的角落》、《沉默的真相》、《摩天大楼》、《平原上的摩西》、《狂飙》等。作品各有所长,为人喜爱的理由也不尽相同。不过,似有一点是上述作品共通的法门,即愈是贴近现实,就愈容易引起观众的共鸣。如果辅以设置得当的悬念和精简紧凑的节奏,保准能一炮而红。但在剧集“现实成分”带来的震撼中,好像总是缺点什么,类似一碗地道的油泼面总是没有蒜佐着。
《漫长的季节》的长处是全科儿,既有“现实成分”构筑的牢固根基,也有“超现实成分”开出的绚烂花朵。猜想剧集文本的“超现实成分”除了来自编剧于小千的巧思,文学策划班宇应该亦有贡献。

第一集结尾处,16年的王响见到了98年的王阳。饭桌上,王响攥着儿子濡湿的双手,劝他多吃点,做的都是他爱吃的菜。某种潜伏在老房子深处的思念、不甘、愧疚和仇恨顺着下水管道爬了上来,化作水鬼样子的王阳。在这梦幻、迷惑的时刻,丧失爱子的伤疤被缓缓地剖开,露出疤痕之下从未愈合的伤口和从未停止的疼痛。在这梦幻、迷惑的时刻,混沌的现实和飘忽的情绪中开出了一条道路,幻象成为向导,为悲伤的王响指引方向,并对他说,问题还没有答案,事情还没有交代。
16年的王响和98年的王阳创造了一个难忘的迷梦般的场景,好像《不》中的不明飞行物徐徐地展开了它的羽翼。
和尚与捕快
马德胜的数学一定不好,不然不至于算不明白账。一头是牵扯桦钢全体职工命运的贪污诈骗大案,一头是只涉及一条人命的碎尸案。无论从群众利益,组织纪律,还是数学道德的角度上看,都应该选前不选后。但作为市刑警队队长的他偏偏选了后者。

马德胜不是神探,生命的重负在98年压垮了他。一句有声的“我不干了”,一句无声的“此致敬礼”是他的告别,也是他的逃避。但脱掉了警服,却卸不掉担子。沈墨和王阳的死始终压在他心头上,缠在他脑袋里。拉丁舞甩不掉,教父也闭口不说那句,I forgive you.

十八年来,失职自责的痛和生命重负的苦净化了马德胜的双眼,脑梗则帮他洞穿了通往谜底的最后关卡。他通了,他终于可以用和尚和捕快的寓言启发后人了,他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喊出那句“朱局!这案子是不是破了!”
“拿走这个,你就可以变成我了”
秋季入学时,桦林阳光温暖,微风习习,田野是金灿灿的颜色,一切看起来十分美好。

在这里,有的人像洒在玉米地里的阳光,能用一把伞或一首诗抚慰心灵。有的人像静静流淌的河水,总是沉默,时而爆发,去守护那必须被守护的东西。有的人像下水道中的老鼠,在阴暗和潮湿的坑道中急促地穿行,用灰黑的毛发伪装,用尖利的口齿破坏,妄图窃取所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有的人则像炼钢炉中的火焰,贪婪地吞噬,疯狂地燃烧,使周遭的一切先屈服再消融。在地狱般的煅烧过后,火中的一切都板结成僵硬的,黑漆的,一动不动的原材料,被用在炉火的主人需要的地方。

1997年,沈墨终于离开了松河,来到了桦林。这里迎接她的是分明的四季,只是春天短暂,从不允许花朵长久地开放。这里等待她的有阳光,有河水,也有老鼠和火焰。沈墨明白了,桦林不过是另一个松河,一个同样被贪婪,强权,阴谋和百元大钞支配的荒芜地方。所以,请西北风带走我的花瓣和花粉吧,好让你变成我,也让我变成你。
北京、上海、广州
1998年的中国,高中毛入学率不足30%,大学录取率不足35%。2016年的中国,高中毛入学率已接近90%,大学录取率为75%左右。
王阳跟沈墨说,他爸一辈子在桦钢的线上跑,30公里外的站台就是他的终点,但他不想这样,那个站台终有一天将成为他的起点,带他去北京,上海和广州。王阳又跟沈墨说他想做诗人,“喝一杯水吧,也看一看河”,希望沈墨也能如愿成为医生。不管能不能配得上沈墨,王阳都不想藏着掖着,他要对沈墨说,我喜欢你。

王阳跟爸妈说自己不想复读了,知道不是那块料,他想离开桦林去更远的地方。王阳跟爸妈说,不必非得进桦钢,在维多利亚也挺好,都是诚实劳动,不偷不抢,凭啥这个瞧不起那个。
王阳跟沈墨说“你不能一辈子当逃犯啊,现在回去你还有机会”,沈墨跟王阳说“来不及了王阳,我回不去了”。那时的花理解不了阳光,阳光也理解不了花,所以都被河水冲跑了。
王响问王阳想吃啥,王阳说想吃水捞饭。都在水里泡了一宿了,还惦记那口水捞饭,“快入冬的水,得多凉啊”。沈墨跟王响说“对不起”。王响跟沈墨说“后边安全带我都剪了,完了你就像炮弹一样从挡风玻璃飞出去,砸到河道上”。沈墨跟王响说“我的命是王阳给的,也该还给他了”。
录像厅里的托尼·蒙大拿
傅卫军就像松花江,时而无声地流淌,时而愤怒地暴涨。可能他的偶像是《古惑仔》中的浩南和山鸡,为家人兄弟肯两肋插刀,动不动还要提刀来见。只可惜那个时代没有《黑社会》,不然他应该能学会怎么安安分分地做点买卖。“古惑仔唔使脑,一世都係古惑仔”[2]

绑架卢总之前,傅卫军和隋东被揍得很惨。那晚电视机里碰巧播放的是《疤面煞星》的结局,似乎也暗示了辽北大地上这场恶仗的结局。看着隋东被烙铁烙,傅卫军不得不跪地求饶,给在场的其他人挨个磕头。“坏人就交给我来做吧!”托尼·蒙大拿说。“摩托车多少钱?”傅卫军说。但那晚,他之前的锐气被掐灭了。

被捕之前,傅卫军和沈墨聊起小时候,他回忆起姐姐替他挨打的过往。“还有段时间,他总叨咕关于眼睛的话题,像做算术题一样。他这么说:以前家里就我们父女俩,一共两只好眼睛,平均一人一只,后来为我姑爷牺牲一只,他又进这个家,三个人三只好眼睛,平均还是一人一只,再后来就有了旷旷,四个人有五只好眼睛,平均每人一又四分之一只好眼睛,如今只剩下我们爷仨,还是五只好眼睛,我不会除了,但平均数肯定更大了——原来咱家好眼睛一直在变多,按理来说,生活应该是越过越好,这个账没算错吧?”[3],录像厅虽然开不下去了,但傅卫军把生命交给了沈墨,原来他们家两口人,两条命,平均一人一条命,现在傅卫军的给了沈墨,剩下沈墨一口,一个人两条命,沈墨的生活也应该是越过越好,这个账没算错吧?所以,“如果我没回来,跟王阳一起走,我会承担一切”。
一些闪光的碎片
煎粉也叫炒粉,据说起源于吉林省吉林市,后传入长春,软糯的粉块配上咸鲜的麻酱汤儿,一时成为街头巷尾的爆款。殷红的母亲原来就是靠卖煎粉为生。
殷红在KTV包间里替李巧云挡酒,当晚吐得死去活来。沈墨救起她,傅卫军把衣服借给她。殷红被傅卫军打动,也被卢总打动。某天早上,殷红在卢总的套房醒来,有羽毛从床边飘起,她似乎感受到了爱情带来的轻盈。但水池边,卢总开口闭口都是沈小姐,沈小姐,而且更衣室里,怎么其他姑娘也有她身上的香水味。“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不该嗅到她的美,擦掉一切陪你睡。”[4] 原来梦破碎的速度和煤气罐爆炸的速度差不了多少。殷红想,“操,都他妈假的”,还是多赚点钱吧,起码自己开店不能用私人灌的煤气罐。

走之前,殷红带着傅卫军送给她的发卡,有光的时候,上面能映出一些闪光的碎片,但终究被现实的烟雾遮蔽了。发卡不再闪光时,就和酒瓶子、易拉罐没啥两样了,虽然有点回收价值,还是要被装进垃圾袋,丢进垃圾桶。
“就叫如梦吧,咋样?”
“姐夫,我用一宿的时间,想完了我一生的事。昨天晚上你说的对,我活了四十年,梦游半辈子。家庭、事业、亲情、爱情,被我的梦游一一断送了。结束梦游最好的办法,就是躺下重睡。今天,我要吃上一瓶安眠药。一觉睡他五百年。睡醒之后,一个崭新的德彪将重新屹立在辽北大地。” [5]《马大帅3》里刘舒的来电唤醒了德彪,让他放弃了“一觉睡他五百年”的行动。可惜《漫长的季节》中没有刘姐。

剧集借龚彪之口,将《马大帅3》里的话重说了一遍,“老觉得,像做一场梦一样,现在梦醒了”。从哪来,回哪去,这是2006年完结的《马大帅》三部曲的寓言。在差不多18年后的2023年,从哪来,回哪去,又成了龚彪的寓言。
1997年,全国高校毕业生82.9万人,全国人口12.3亿人,高校毕业生占人口比例约为0.067%。2016年,全国高校毕业生765万人,全国人口13.8亿人,高校毕业生占人口比例约为0.55%,约为1997年的8.2倍。但学历只算敲门砖,不是护身符,很多人把这两样搞混了。勤劳朴实大概属于被逼无奈,投机倒把应该算作人间正道,很多人把这两样颠倒了。龚彪没搞混,也没搞颠倒,他积极主动,追求上进,渴望着事业爱情的双丰收。只是实在气不过,他的本科毕业证就白扯了。

龚彪不服,他奋斗,他挣扎,他挽回,他控诉。好在生命结束前的一些时刻,他美梦成真了一把。这回上去,我可以跟他好好唠唠了。
五一劳模在1998
18年前,王阳一心想离开桦林,王响说他是仇视家乡。18年后,王北说要去北京艺考,王响说咱爷俩得一起去,顺道把北京玩个透漏。
1998年以前,王响是厂内各项事务的积极分子。命运车轮的窸窣声就像夏夜的蛐蛐,微弱,熟悉,不带危险性。桦钢这么大,能欠你的?把心放肚里。这是王响和那一代人真诚的骄傲。

1998年,当巨大的、坚硬的命运车轮碾过他时,曾经的五一劳模获得者,年年的先进工人获得者,该如何自圆其说?若干年后,当王响回顾97、98那些无声的变化和自己的选择时,是否会觉得自己是王阳之死的帮凶,是美素上吊的绳索?

之前,王响他爸铲了桦钢建厂的第一锹土。后来,他儿子死在了厂子旁的小凉河里。这一切背后好像有些想说明白,但始终没说明白的东西。很多人已经不想整明白了,马德胜脱掉了警服,不干了,龚彪干了宋厂长,下岗了。王响根红苗正,是劳模,是先进,手上布满老茧,沾满煤灰和王阳以及美素的血。所以,他必须弄个清楚明白。但得先过了自己这一关。
3. 哭声与笑声
世界上应该是有某种慈悲的力量,能在死中创造出生来,能在生中创造出死来。不是机械降神,不是派福尔摩斯、赫尔克里·波洛、金田一耕助或柯南来桦林,而是创造一个机会,带来一个闪念,让人坚持或放手,见证和明白。

王北的哭显现了这种慈悲,龚彪的笑也显现了这种慈悲。
4. “再回首”
桦林发生的种种,让人悲伤,但不能止于悲伤。追问悲伤背后的原因是第一步,即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
是对个体的过分强调和过分轻视。
个体的过分强调在沈栋梁、卢总和殷红的身上显现得最为明显。他们都是能为了自己而毁灭他人的个体。
个体的过分轻视在桦林两起案件的处理态度上显现得最为明显。贪污诈骗是大案,因为牵涉的金额大,人数多。碎尸案是小案,因为就死了一个女大学生。
但人是人,不是数字,也不应该成为数字。法律是法律,不是法率,也不应该成为法率。当人降格为数字,法律将只为效率服务。生死变得轻浮可笑,好像谁都能过来玩弄一下。
数字已经统治了历史、社会、经济和技术,甚至也统治了大部分艺术。我们需要,我们呼唤非数字性的艺术作品,就像《漫长的季节》这样。也许她不能解决什么问题,但解决方案本就不是对她应有的诉求。她能做到一出悲剧的本分就够了。
悲剧不是痛苦观察,不是比谁过得更操蛋,不是没事瞎逼逼“要爱具体的人”。悲剧是一种坚定的慰藉,镇定无尽时空中无尽的痛苦,增长勇敢和坚强,缝补心灵的创口,唤醒沉睡的答案。
愿我们都能被《漫长的季节》慰藉,在某一刻,把该放下的和不该放下的都放下。然后跟着音乐一起唱:
注:
[1] 《悲剧的诞生》,[德] 弗雷德里希·尼采 著,孙周兴 译,商务印书馆,2022年,第64页。
[2] 《黑社会》,银河映像,2005年。
[3] 《森中有林》,收录于《仙症》,郑执 著,北京日报出版社,2022年,第202页。
[4] 《香水有毒》,胡杨林,2005年。
[5] 《马大帅3》,北京中天润影视策划公司,2006年,第34集。